周四写作课守住常识避开空谈写出漂亮的说理散文

比如一位古代学者的文章里写道:楚人有鬻盾与矛者,誉之曰:吾盾之坚,物莫能陷也。又誉其矛曰:吾矛之利,于物无不陷也。或曰:以子之矛陷子之盾,何如?其人弗能应也。众皆笑之。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,不可同世而立。

这段说理文字,原意是评述两个人的得失,后来人们忘了它的原意,只记住了一个寓言、一个成语。

有很多寓言借助一个生活故事,提醒人们看重社会经验、常情常识,尤其不要犯常识性错误。比如像卖矛和盾的那人,不能同时站在矛和盾的立场说话。

常识性错误一般是隐藏的,不易发现。仔细看来,那位古代作者说的“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,不可同世而立”,也可能隐含了非常识性错误:他那个时代的盾以木头或皮革制成,那时矛的穿透力也不很强,两种兵器哪个更好,要看使用者个人发挥。用矛高手要躲过盾的拨挡刺中对方,用盾高手也有腾、跌、扑、滚等套路,防御中可以进攻,而不是举着盾让矛来刺,你扎不透,我就赢了。这些对于用矛用盾的武者是常识,写说理散文的学者不一定懂,于是很可能杜撰一个用矛刺盾看谁厉害的故事。

二十世纪快要结束时,学者钱理群写了一篇说理散文《回到常识》,提醒人们不搞宏伟修辞,要返回常识之中。他写道:

我始终牢记而不敢忘的,是鲁迅的一句话:“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,是:一要生存,二要温饱,三要发展。”这里说的都是常识……鲁迅说的全是大实话,没有什么深奥的、故弄玄虚的东西;但在我看来,我们这一个世纪的奋斗目标都包括在里头了,恐怕到下一个世纪也还是我们民族的当务之急。我所担心的正是人们老喜欢追求什么宏伟目标,而忘记了常识。忘记常识是要受到惩罚的:这也是快要过去的这个世纪给我们最大的教训。

据我所知,这句话出于鲁迅的杂文《忽然想到》,杂文是说理散文的一种。他写道:“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,是:一要生存,二要温饱,三要发展。苟有阻碍这前途者,无论是古是今,是人是鬼……全都踏倒他。”

鲁迅不止一次写过相同和类似的话。相同的有他在《华盖集·北京通信》中写的:“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,那么,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,就是:一要生存,二要温饱,三要发展。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,无论是谁,我们都反抗他,扑灭他。”类似的有他在《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》中写的:“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,极其简单。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,一,要保存生命;二,要延续这生命;三,要发展这生命(就是进化)。生物都这样做,父亲也就是这样做。”

反复提醒一个极其简单的常识观点,当然必要,因为人们回到常识是容易的,离开常识更容易,不知不觉就会离开。这也与我们写一篇说理散文的情况相似。

你想写出漂亮的说理散文,很容易就去追求感悟的参透、思想的火花、理念的凝聚;很容易就去追求包容大千世界、穿透人生社会的哲理闪光的瞬间;很容易就去超越日常经验,表现你的文化底蕴和文化积淀。

这时候就容易离开常识了,在你的说理中不知不觉隐含了常识性错误,或者远离了常识,进入钱理群说的那种宏伟修辞,深奥而故弄玄虚。我们读到的所谓哲理散文,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。

几年前有一所大专院校的写作课考试,让学生根据对作家王小波“超越日常,回到日常”的理解,结合实际自拟题目,写一篇说理文章。“超越日常,回到日常”近似于“超越常识,回到常识”的另一种说法,很多学生写得挺好,个别学生写得漂亮,因为他们读过王小波写过的随笔,受他的影响深浅不一,而王小波随笔的特色就是用常识来写作,并且写得潇洒漂亮。

还有,王小波直白有趣,化繁为简,不是精英那般高高在上,这一点也让青少年读者喜欢。

“插队的时候,我喂过猪,也放过牛。假如没有人来管,这两种动物也完全知道该怎样生活。它们会自由自在地闲逛,饥则食渴则饮,春天来临时还要谈谈爱情……人来了以后,给它们的生活做出了安排:每一头牛和每一口猪的生活都有了主题……前者的主题是干活,后者的主题是长肉……它们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生活。但不喜欢又能怎么样?人也好,动物也罢,都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。以下谈到的一只猪有些与众不同。”王小波的直白有趣,在《一只特立独行的猪》开篇就很明显。

他写的那只猪敏捷,一米高的猪栏一跳就过,总是到处游逛,或者跳上房顶去晒太阳。它抗拒人的阉割,还跑到附近的村寨寻找母猪。它会学汽车响、拖拉机响,学得都很像。“我想它也学过人说话,但没有学会——假如学会了,我们就可以做倾心之谈。但这不能怪它。人和猪的音色差得太远了。”王小波喜欢这样调侃。

它学会了汽笛叫,人们听见了就收工回来,这给它招来了麻烦。几十个人拿着抢,分两路在猪场外的空地上兜捕它。它找了一个空子,一头撞出去了,跑得潇洒至极。后来它在野外生存,长出了獠牙。

“我已经四十岁了,除了这只猪,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。相反,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,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。因为这个缘故,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。”这篇随笔的结尾写道。

喜欢的人说王小波有那种博大的、简单的、诚实的智慧,这恐怕说过头了。他不是文化精英,只是从常识出发再回到常识的写作者。或者说,他用调侃带出常识,拨开荒草,露出一条通往常识的路。

有些人认为,人应该充满境界高尚的思想,去掉格调低下的思想。这种说法听上去美妙,却使我感到恐慌。因为高尚的思想和低下的思想的总和就是我自己:倘若去掉一部分,我是谁就成了问题。……他们要把自己的思想方法、生活方式强加给我们,也是一种脑移植……我自己当然希望变得更善良,但这种善良应该是我变得更聪明造成的,而不是相反。更何况赫拉克利特早就说过,善与恶是一回事,正如上坡和下坡是同一条路。

有位成绩不错的专栏作家评价说,王小波写的东西不多,但足够证明我原来生活的形态与脑子是坏的。他说的是常识,这并不能降低他的地位,把常识说得好,反而是功德无量的事情。

离开了常识的描述,很有可能败坏语言。“我时常回到童年,用一片童心来思考问题,很多烦恼的问题就变得易解。”王小波说这话的时候,像那个说国王身上没有新衣服的孩子。

如果想在这方面升级你的写作,我的另一个建议是,请你读阿城的《常识与通识》。这部书里,阿城的说理散文写得那么漂亮,也许能让你读出很享受的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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